魯中後拾遺記載──

永觀年間，揚州商人龐氏買通朝官，掌弄鹽賦，牟私爆利。

狡旱年之勢，擲千金，賑民萬計，一舉得帝寵信，官拜右相。賤

商入相，古有秦仲父，今有龐賊，龐賊之勢至此通天。仗持國柄，

宰割天下，排異己，害忠良。朝廷掀起一陣腥風血雨，受其殘殺

者遍及朝野。幸太祖聖佑，龐賊惡行滿貫，暴病猝死，天下平─

─卒二十有九。 

　　　　　　　　　楔　　　　　子 

永觀八年   孟秋

東掏居上，俊美懾人的身影勾著若有似無的笑，足不沾塵的

落座邊窗，一襲蟠金錦袍，玉鑲腰帶，居高臨下地懶睨整個京城

市井。

燥膩的市井大街一如往常熱絡，修長的手指輕點窗台，對無

趣的街景逐生膩味。街底除了驟起的一陣叫罵，毫無驚異之處。

直到叫罵聲熾，圍觀者眾，他不耐的瞳眸才懶睇一眼。不過是小

販抓賊的戲碼，多了點血腥味兒，便引來眾目喧騰，看戲似的叫

好不已。對賊偷動用私刑，刖足斷手是常有之事，官府向來放縱，

只要不鬧出人命，要如何懲治一切隨商家百姓的意。

薄哼一聲，他無趣的挪開瞳眸。

該是還要一陣鬧騰的市井大街，忽然叫聲連連，驚慌逃散。

遠處黃土飛天，馬蹄齊鳴，似有數十匹快馬向眾人狂奔雜踏而來。

混亂中，一道纖細的身影在青布斗蓬的遮掩下，迅速將躺在地上

被揍的奄奄一息的賊偷拖至暗巷，無人察覺。

「……二爺，這菜不合您的口？」讒媚哈腰說了半個時辰，

何老闆發現自己對著空氣說話。

「難不成外頭有二爺的舊識？不如我這就請他一道過坐

坐……疑，搞什麼哪來這麼多燒煙？咳咳，是誰家的鋪子著火了

嗎？」才探頭，何老闆立即掩鼻縮了回來。

「不過是有人做亂驚馬而已。」

懶淡的嗓音含著諷笑，緩慢貴氣的回首。

「啊？」

驚什麼馬，大街除了燒煙外，哪來的馬？

見他起身，何老闆急道：

「二爺您上哪呀？這還有菜色沒上呢？」花了這麼大把銀子

可不能白花呀！

嘲諷的眸回睨了他一眼，何老闆心頭一突，他沒脫口說錯什

麼吧？

指腹掀開桌上的金絲錦盒：

「天下美玉以和闐為首，何老闆為了龐某重金託人打造了這

把鏤雕玉扇，龐某若不收就是不給何老闆面子了，是不？」

「不足掛齒的小東西，二爺喜歡就好，喜歡就好……那咱剛

說的這鹽貨一事二爺以為如何？這價二爺要是不滿意，咱可以商

量，要多少隨二爺的意，只要二爺開口，明個我立刻派人把票子

送過來，絕不耽擱！不知二爺意下如何，若同意，咱就這麼定

了？」

呵，人心吶，在永無止盡的貪腐慾念面前，永遠是條忠心耿

耿的狗。

「既然如此，那就有勞何老闆了。」

東掏居外水雨意外驟至，本是熱鬧的市井大街人人慌忙走

避，不過是瞬間，天色已抹上半黑。

　　燒煙來的快，去的也快。

一綑糧草能燒的有限，幾名小二湊著頭，躲在門角打賭是誰

在前頭馬飼放火，弄得好似亂馬齊奔的嚇唬人。整個市井大街早

忘了先前有個被打的險些送命的賊子，及一道一閃而過的身影。

「爺，小的這去把轎夫叫來。」

李亦剛走，一名慌忙走避的冒失鬼便向他橫撞而來，他蹙眉

挪步，腰間的玉扇在擦身間滑飛出去，清脆的落在石板地上。

「糟，碎了？」暗瘂的聲音止住顛退的步伐，捧起玉扇，發

現柄端龜裂，碎了一塊。「疑，這質地是上好的和闐青玉？」

頂上一聲冷哼，她尷尬乍醒，連忙抬頭。發現她撞著的人已

舉步入轎，這麼貴重的玉扇他不要了？

轎起，李亦冷看她一眼。

「爺從不要不全的東西。」

雨幕遮去了轎影，她獃了半晌，這世道什麼人都有，不過是

碎了一角，就這樣丟了。也罷，沒讓她賠就謝天謝地了。捻捻手

中的玉扇，她揣入懷裡。呵，正愁沒救命錢吶，這一撞全有了。

這玉扇雖然碎了一角，可還是值錢的吶！斗蓬再次覆蓋於頂，消

失於街角。

　　滂雨驚人，空盪的長街，僅剩畜狗三兩奔竄，水氣氤氳。